作者：鄭伃書
莫札特畢生都在創作，至死不渝。這也代表有很大的機會，他會有一部未完成品遺留世上，畢竟誰能精準拿捏自己脫離身體的時間和創作進度呢？確實，莫札特有一部受人之託的作曲，而他寫到一半便離世。
雖說是受「人」之託，在莫札特視角裡，簡直是受「死神」之託－－敲門的是身材高大、面無表情、穿著黑色斗篷的使者，交付了一筆優渥訂金，指定要寫「給死人聽的曲子」，拒絕透漏委託人身份，還要求不可探聽也不可提及這件事。
當時已經身心俱疲的莫札特，在創作路上病情加重、體況惡化，預感自己可能走向死亡，相信黑衣使者是老天爺派來通知他死期將至的。啊，換做是我也會感受「死神的追討」，身體苦痛加上心理投射，人類會有的恐懼、憤怒、悲情、與盼望，都刻進曲子裡了。
他的學生蘇斯邁爾揣摩老師生前的意思，接續完成了整部《D小調安魂曲》（Requiem in D minor, K. 626）。十八世紀末、十九世紀初，這是歐洲在隆重場合演出的安魂彌撒「霸榜曲」。來到了二十一世紀初，因著合唱團與管弦樂團即將在衛武營演出，我咀嚼了這曲許久。
末日審判裡最真實的人性
開啟 #如果2024是最後一年 計劃以後，我對「向死而生」的實踐有些心得，因而也好奇各領域是怎麼看待這場「發生在每個人的必然之事」。出乎我意料之外，比起東方輓歌注重心靈平靜、解除執著、幫助亡者（與在世者）放下，西方安魂曲的歌詞「非常人性化」！
人們面對末日審判的心情：「Quantus tremor est futurus, quando judex est venturus, cuncta stricte discussurus. 當審判者降臨，嚴格地清算一切時，那將是何等的戰慄！－Dies irae 震怒之日」為什麼會害怕？「Quidquid latet apparebit, nil inultum remanebit. 一切隱秘之事將顯露，沒有任何罪行能逃過懲罰。─Tuba mirum 號角響起」原來要面對自己的陰暗面，以為忘記其實是害怕想起來的創傷。
我想審判那天一定很吵、很亂、很多人會說：等等，我可以解釋。《Recordare 求主垂憐》裡各種向救世主耶穌求情：慈悲的祢承受十字架苦難是為了救贖我，願這勞苦不致落空（OS：祢不想白受罪吧，好人做到底救救我啦）。祢赦免了蕩婦瑪利亞，赦免譏笑祢的強盜，這給了我希望（OS：雖然我黑歷史不少，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吧）。
喜劇就是別人的悲劇，歌詞好笑是因為文本非常真誠，人性面對重大失落的五階段：否認、憤怒、討價還價、沮喪、接受，在安魂曲裡寫實的交叉展現。看到受詛咒之徒被判處猛烈火焰之刑：「Oro supplex et acclinis, cor contritum quasi cinis. 我跪下謙卑祈禱，我的心破碎如灰燼。─ Confutatis 受判之徒」啊，終究還是來了。
而後，小提琴的嘆息拉開了最有名、最常被單獨演奏的段落《Lacrimosa 垂淚之日》：「Lacrymosa dies illa. 那將是充滿淚水的一日」……莫札特生命的最後一刻，落在第八小節，1791年於維也納。他「為自己」寫了《安魂曲》，往後陪伴了 200 餘年重量級人物的葬禮、大型追思紀念活動、著名電影配樂－－哇，莫札特示範了一種「向死而生」的樣態。
穿過不平靜，靈魂才得以安息
不曉得，他本人有獲得「安息, Rest in peace」嗎？我試著從歌詞（拉丁經文）裡推敲，發現天主教的觀點中，能在審判之日獲得赦免的人，並不是「從未犯錯的聖人」或者「將功抵過的罪人」，而是「為自己的痛悔認真哭過」的人。（這和道教的「無為」，與佛教的「破我執」，是一體的概念耶）
仔細聽，《安魂曲》在垂淚段落以後，氛圍確實轉向溫暖莊嚴，然後四部和聲輪番出現「Osanna in excelsis. 歡呼之聲響徹雲霄」恭喜莫札特，在我心中，他穿過了戰慄、掙扎、痛苦，靈魂終獲安息。
同時，我也看到自己 2026 的功課：想獲得平靜，必得穿過「不平靜」。就像我總是有為卻不如願，才會走向無為的練習。總是執著而不如意，才有破執的動力。這些練習和動力，都是痛悔淚水鋪成的路。
儘管「穿過黑暗才看得到光」，此刻我身處黑暗隧道中，不如索性閉上眼睛、專注耳朵，聆聽人性掙扎的精彩段落。這是我感受莫札特很真誠的地方：沒有高高在上的說教，只有人類在死亡面前真實的模樣。感恩莫札特的遺作有著最赤裸的體悟，陪伴人們穿過黑暗，在《安魂曲》裡面：聽得到祢，看得到我。
在衛武營聽見莫札特的告別
《 雄頌管弦樂團音樂會-戀念 莫札特》
2026年2月28日（六）14：30
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音樂廳
500/800/1000
中山醫學大學校友合唱團(CSMU Alumni Chorus)
聲樂家林玲慧 翁若珮 林健吉 趙方豪
＃如果2026是最後一年_伃書的感恩365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