WFU

2022年2月28日 星期一

明白歌:走唱白色記憶未竟的故人事與未來歌。一場老天安排的劇,也許愛就由此而生了


作者:鄭伃書




這場劇是老天爺安排的


在那個週五的夜晚,霧雨中抵達苗栗銅鑼,我在 小樹的家 咖啡 民宿 入門的牆上看到《明白歌》的海報。它的副標題寫著:走進白色記憶未竟的故人事與未來歌。

這個議題,我想看。

就這麼巧,海報顯示著,當晚就是 再拒劇團 Against Again Troupe 巡演到銅鑼的日子。然而這麼不巧,我看到的當下,已經過了演出時段。

卻又這麼巧,隔天在 雙峰草堂銅鑼燒茶屋 的玻璃牆上,也貼著這張海報——第二次見到它。卻這麼不巧,我人還在苗栗,劇團已經前往下個巡演城市:台中豐原。

苗栗場是時間最剛好,台中場是地點最就近,當兩場都錯過的時候,你會不會想,也許就是註定無緣?

兩天後。我收到中山大學社會學系的林傳凱老師 Chuan Kai Lin 訊息,邀請白色恐佈政治犯的家屬,到台北看一場劇。

顯示在訊息窗上,那網頁連結的迷你縮圖,不必點開,已然看得再清楚不過——因為是第三次見到了。冥冥天機,我想老天爺就是要我來看《明白歌》。

也許會發生什麼事吧?




也許會發生什麼事吧


時間快轉到,頂著風雨走在台北建國南路上,按著Google map 的指引到 台灣當代文化實驗場 。看到諾大的「國軍六O一營站」招牌,才驚覺:這是軍營,是以前的空軍總司令部!

一場白色恐佈的議題演出,就選在營區裡的「中正堂」,這室內牆面還有紅底白字的精神標語哪。對比舞台上,則是白底黑字、素淨如輓聯的「明白歌」。

這樣的展演氛圍,可以是黑色幽默、可以是白恐控訴——光入場就這麼精彩,引人遐想。許多人是排隊候補一小時進場的,甚至座位已滿,有些人選擇站票觀賞。

明白歌:走唱白色記憶未竟的故人事與未來歌演出編排有七個章節,每篇都有創意驚喜。讓我敬佩的尤其有三:


視覺衝擊


素淨的舞台,有肅靜的氛圍。手繪的副螢幕牆,不只有投影,而是隨著章節推進,一幕幕翻動。主牆上的《明白歌》,沒想竟隨著故事演進,還有不同層次的「揭露」。
視覺的揭露,何嘗不是當代市井小民的目睹,與恨不得的揭露?


聽覺衝擊


舞台側邊,蔣韜、曾柏豪一手吉他、一手月琴:「我來念歌予你聽」。開場江湖調,便是「凝聚」——說歌唸曲,古早味的敘事模式;台語客語國語,是當時代的流通語言。

還有器具回音製造的情境聲,讓人揣揣不安。其中一段國家審判上呈總統,「十五年徒刑,改判(喀啦喀啦)死刑!」那如金屬骰子的擲地聲,聽得錐心刺骨,親人的斃命,也就如此隨意決定。

聽覺的凝聚,何嘗不勾起戶戶人家豎起的耳朵,結束恐佈時代的想望凝聚?


編排衝擊


舞台中央,劉淑娟、洪健藏的對話提到「這是要講二二八的故事嗎」。沒有。只從228切入,白色恐佈就太平面了。理解脈絡,得從日本時代、光復時期,談到農民三七五減租、工人組織工會⋯⋯再有知識份子、大學師生的動員。

這橫跨八十年的故事,百工百業、外省本省、各家族群都在其中。每段劇情都是考究來的,真人真事的,「濃縮」於九十分鐘的演出,怎麼讓觀眾理解脈絡?怎麼讓觀眾不置身事外、也要身歷其境?

七個章節沒有套路,篇篇跳出框架。你以為要聽說書了,反倒變當事人。你以為要聽曲了,反倒變機智問答。正如你以為能夠自新存活了,反倒陷入另一場無天日的黑暗。

編排的濃縮,何嘗不是家族裡有苦說不出的心聲,以為最能解脫的方式是噤聲、是壓抑、是把感情濃縮再濃縮?


噤聲之後的光明


是的,劇終,全場噤聲;然後光明點起,全場掌聲。導演黃思農說,這是最終場了。

再拒劇團 Against Again Troupe 二十年載,議題一直放在社會關注上:社會運動、青年勞動、性別平權、移動人權,乃至於近期的轉型正義。

為了讓地方鄉鎮阿公阿嬤都能進劇院,許多場次是免費索票入場。而疫情延宕演出,也因此失去了公部門的補助經費。資金缺口諾大。

我還想讓大家有機會看到《明白歌》,了解白色脈絡、體會黑色幽默,感受視覺聽覺編排的衝擊。附上劇團曾經募資的介紹,以及目前捐贈管道,可以開立捐款收據

衷心希望,《明白歌》能繼續在城市被看到、能在各鄉鎮撫慰人。讓白色恐佈不是只帶來怨恨對立,而有更多理解。

也許愛,便由此而生了。




也許愛,便由此而生了


再拒劇團 Against Again Troupe在全台鄉鎮的巡演,地點都是有故事的:

美濃青年們對工農處境的理想、瑞芳老師們對礦工的保護、銅鑼農民減租運動、豐原教師們送往綠島改判死刑、台北是牢獄所槍決處亂葬崗,還是當時醫學生的大體解剖教材來源⋯⋯

恐佈不會只在這些縣市鄉鎮的。那是百工百業、外省本省、各家族群的共同地獄,殘害至少兩萬「家庭」的生命、財產、健康、心靈。

而《明白歌:走唱白色記憶未竟的故人事與未來歌》有資源能巡演之處,便盡力地,在每場演出後邀請受難者和家屬,與學者座談。談故人事或說未來歌,是見證、也是抒發。


一位河北青年的失去


我出席的這場演出,邀請出席的張則周教授高齡九十,在演後分享一段大學回憶:

「他們說一小時而已,問完話就讓我回來。我想著明天的考試,好吧去去就回,還有一堆書要唸呢。

跟著保安走進廊道,柵欄裡好多人只穿著褲子,像猴子一樣露著上身、抓著欄杆,滿眼饑渴地想探詢外頭的消息。

我沒放在心上,他們的世界離我很遠,一小時後我就要回去唸書,明天有考試。」

誰知道,一小時變成三小時、變成三個月、變成十年、竟還去了小琉球——當年隻身從河北來到台灣,嚮往自由的他,沒去那場考試、失去了台大學籍、青春歲月在黑暗牢獄裏度過。

怎麼樣都不會想到,這一旬的創傷,只因為他和同學去聽了一場「實用心理學」講座。


一位朴子青年的消失


我的伯公,鄭文峯,台南朴子人。1950年11月29日在馬場町槍決。雖然叫他伯公,但文峯比我年輕太多,他21歲,是台大法學院經濟系學生。

文峯是在維基百科上查得到的人物,而我總是很介懷百科的頭一句話:中國共產黨黨員。身為台灣人,我怎麼會有一個家人是共產黨?

可是透過學者林傳凱老師 Chuan Kai Lin 的考據,當年的台灣青年,左傾的主張是什麼?我們來看《人民協會主旨》:

一、實施徹底的民主主義政治。
一、言論出版集會結社絕對自由。
一、十八歲以上男女具選舉權與被選舉權。

一、官公吏由人民選舉。
一、確立八小時工作制。
一、義務教育徹底的實施。

一、戰爭罹災者救護法實施。
一、禁止人身買賣,廢止公娼制度。
一、保護高砂族。

一、促進婦女解放運動。
一、用國費實施教育,醫療,育兒,保健,養老,娛樂,貧民救濟等各機關。

⋯⋯很震驚,這一切,不就是今日我們所處的社會、嚮往的世界嗎?怎麼,在當年倒成了亂臣賊子叛亂國家罪該萬死了?


談過去和創傷,竟是如此困難


如果問你,擁有這樣的自由民主,願意嗎?那當然好。如果再問,你願意為自由民主「努力」嗎,加入一個新黨派,連結身邊的人付出資源、實際行動,願意嗎?

「⋯⋯。」即便今日,許多人聽到坐而言不如起而行,便會退怯。沒有關係,因為我知道,這是人性。面對未來,我們會因為恐懼未知而噤聲。然而,面對過去呢?

「那都過去了、談這個做什麼」「為什麼要提傷心事」「往前看、不要往回看」⋯⋯這幾句話是不是有些熟悉,當我們想聊聊自己受傷的故事,卻得到如此回應,甚至封口的是親近的家人呢。

創傷當下沒能出聲、恐懼未來不敢出聲、觸及過去不准出聲——於是我們成了「閉嘴」的一群人。

那是假的安靜。因為事件就是發生了,那些情緒還存在,壓抑憋屈久了,便長出了仇恨、對立,稍微提及就是一觸即發的火爆。

原來,國家等級的傷痛,和個人身心創傷,要走的療癒旅程是一樣的:說故事、認回來、發出聲音讓人聽到、讓故事被看到。才能長出理解,長出療癒的力量。


那麼先從藝術開始吧


放下,是沒辦法被指使的。而在敘說故事時,回到創傷事件的案發現場,是需要勇氣的。

也許勇氣需要醞釀,那麼先從藝術開始吧:有許多文學、繪畫、音樂、戲劇都在述說著故事;幸運的我們,更身在有電影、互動遊戲的時代。

允許述說、允許聆聽、允許討論、允許理解。

也許,愛就因此而生了。

記於今天,和平紀念日。